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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摭忆之12:严尚书搜山拿皇帝,程翰林打车救大师
朱锦华      2011/3/21
 

  题记:观看《邯郸梦》时候,我的思绪万千。我无法相信这个在台上生龙活虎,融小生、武生、老生多个行当,将汤翁笔下的卢生演绎得酣畅淋漓的计镇华老师已是年近古稀之龄了。尤其是谢幕时他取下髯口那俊美的一笑,那么迷人,那么潇洒……

  他是将西洋发声法与中国戏曲唱法成功结合起来的第一人,并且,他将影视表演技巧和昆剧表演手法有机融合,互取所长,化为己用,一切从人物出发,将表现与体验、外部与内部统一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昆剧老生表演艺术语汇。他演唱的【胜如花】道尽了伍子胥无奈又心酸的父子离别之情,他的一曲弹词唱尽了天宝年间的兴亡盛衰,他所饰演的况钟负载了廉洁无私的浩然正气,而他演的陆游蕴涵着风流倜傥的儒生书卷气……

  萦思还在环绕,耳际又传来《邯郸梦》的开场曲【渔家傲】“乌兔天边才打照,仙翁海上驴儿叫……”,原来,戏方初始。

  清朝苏州派作家李玉的二十五出传奇《千忠戮》,又名《千钟禄》,嘉庆初年昆班改编提纲本变名为《琉璃塔》,其中的《奏朝》、《草诏》、《惨睹》(又名《八阳》)、《搜山》、《打车》等折目在今天的昆剧舞台上还常有演出。由于情节紧密相联,《搜山》、《打车》经常连在一起演出。《搜山打车》对老生演员来说算是基础的做工戏,唱做繁重,很吃工夫。

  计镇华是上海市戏曲学校毕业后才向郑传鉴老师学习《搜山打车》的,当时他也就是中规中矩学下来,还谈不上自己的创造,1962年12月在苏州的“苏浙沪两省一市昆剧会演”上演出过,没有引起特别地轰动。上世纪80年代计镇华又把这个戏翻出来,在老师郑传鉴和师兄秦锐生的帮助下,尝试做了一些处理和改动。《搜山》是严震直搜山,戏的落脚点在严震直身上,《打车》是程济凭着自己的忠肝义胆去“打劫”囚车,救出建文帝,这才是程济的重头戏。《搜山打车》按老的演法,大约需要50分钟。过场戏特别多,很拖沓。《搜山》一开始,是严震直上场,一段长长的严震直的戏,有念有唱,交待自己的身份以及进行“搜山”这个事情的原因,然后才是建文帝上。计镇华改成了建文帝先上,把之前一长段严震直的戏删掉了,并不影响情节进展。到了《打车》中,原来也是程济上场唱一曲【新水令】“挽天心一线系斜阳,……”,再来一段念白:“俺,程济,送友出山……”再把《搜山》中的前情再交待一番,计镇华认为,由于《搜山》、《打车》都是连着一起演,完全没必要把前面的事情再重说一次,因此,这段戏也被删去了。删去两大块戏以后,又把整出戏的曲子、唱念,做了一些梳理和修改,情节更连贯流畅。

  在现在的《搜山》中建文君先出场,通过建文君来交待剧情,正在建文帝悬望程济之际,严震直带着四小军打进门来,建文帝被捉。

  接着主角程济上场了,他送完史仲彬回庵,内心虽然有些感叹,倒也平静,因此,他手持佛珠上场时的这段念白声音平和,“我程济,奉大师之命……”直到他走近庵门,发现庵门大开,程济心里犯起了嘀咕,“为何庵门大开?”16年的逃难生活,已经养成了他警觉敏锐的生活习性,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心里还是存有一些侥幸,或者是劫财的强盗,这时程济的念白和脚步都还是放松的。当他进得庵内,发现窗棂乱倒器皿毁坏,他内心的平静被打破,计镇华通过眼神的盘桓来展示程济内心的波澜,他在观察,这是谁在破坏,是普通的劫财还是建文帝的身份暴露了?然后他想等找到大师问一问就知道了。于是,他快速在庵内寻找一圈,不见大师,拼命喊叫“大大大师——”,没有回应,似乎情况有些不妙了。这时,计镇华处理了一个停顿,把程济惊愕、焦虑的感情突出出来,这就像影视剧中的慢镜头,细腻地展示出此时程济内心的不安。这段戏,计镇华通过台步节奏一个比一个明显加紧来表现程济内心的担心。

  但程济还是抱了一丝希望,他立即戴上佛珠,挽起褶子一角塞于腰间,出庵寻找,没找到。程济越发慌张,“急、急、急……”,这三个字一个比一个紧,一个比一个重,整个唱段一句一句往上推,直到听到搜山兵士们的对话,知道建文帝被擒,现在正要来抓他,程济真的慌了,计镇华运用了大量的身段,来表现程济此刻内心的焦灼。但程济慌而不乱,他马上就冷静下来,听说建文帝被严尚书擒了,他冷静下来分析“哪个什么严尚书?”只见程济眼珠转动,用手指头侧来表示他的片刻狐疑,“是了,一定是严震直了。”可见他在危急的情势下还能稳住阵脚,具有超强的逻辑思维和周密的判断能力,这一紧一慢也符合人物的特性。

  《搜山》的下场,程济决定深入虎穴营救建文帝,他大喊“待我急急赶上前去,赶上前去”,计镇结配合使用了搓手、顿足、蹉步、甩髯口、抖髯口、挑髯口、抖水袖、甩水袖等动作幅度强烈的身段,来表明程济的决心,营造出了强烈的舞台气氛,把这个戏推向高潮。

  在《打车》中,程济故作镇定地进了严震直的营盘,他强忍内心的悲愤,对着严震直施礼:“请了”,严还以傲慢的一礼:“请了”,程济更大声地回了一声:“请了”,双手水袖在严面前重重一甩,把严的气势先打压下去。他讥讽严震直靠抓住建文帝可以有“千金赏万户侯”,程济用左肩胛去碰严的右手臂,貌似处在好友的角度来恭喜严,实则是讥讽严靠卖旧主救荣光。他抓住严震直所说“同朝之谊朋友之情”来反问严是否忘了最重要的“君臣之义”呢?骂得严震直理屈词穷。接着程济唱了一曲最重要的唱段【折桂令】,他要说服严震直放建文帝一条生路,计镇华的唱满宫满调,通过渐徐渐紧的唱把人物的内心那种据理力争通过唱来体现出来,再用唐朝的雎阳之战以及宋朝文天祥等名臣爱国将领的事情来打动严。但严震直不为所动,还狡辩说想“图画云台”,程济骂他只能“遗臭万年”,严恼羞成怒,命兵士们上前把程济拿下。程济背手甩袖怒目相视,兵士们被程济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给震住了,不敢上前拿他。随即,程济跪行到建文帝旁边,唱【雁儿落】,哭陈建文帝的仁德,严震直的不义,兵士们被程济的的忠心感动,纷纷弃甲抛戈四散离去。程济舌战严震直,冷嘲热讽,随机应变,步步为营,最后令所有悔悟的严震直也自杀身亡。

  程济和建文帝因此死里逃生。这里,演员二人用了大幅的身段,大幅的调度来展示此刻内心的狂喜,在唱到“主和臣性命帮”时脚前后飞点,这是郑传鉴老师借鉴了美国踢踏舞步创造出来的,计镇华饰演的程济还有大声的狂笑,手舞足蹈,甚至还有一边耍水袖一边抬腿转圈的动作,这些奇怪的身段和动作,恰如其分地帮助体现二人此刻的心情,在二人的蹉步并“趱路——”声中又一次把戏推向高潮。

  计镇华的《搜山打车》的精彩性就在于通过大量的外部动作来强化程济的内心世界,此戏现约35分钟,节奏明晰,程济的心理变化和表演层次分明。此戏在大陆、港台等地区都演出过,每次都是作为大轴演出,深受观众的喜爱。今年计镇华把这个戏教给了袁国良,《搜山打车》又有了新的传人。

                                                           ——转自《上海戏剧》2010年第十二期